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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membrance of Things PastRemembrance of Things Past 一个有恋母情节的作家 敏感 脆弱 神经质 庄园里一个个不眠夜 妈妈湿热的吻,教堂钟声,篱笆上的紫色小 花和斯万家那边的小径….. 一个点到为止的吻,是一个不能入睡的孩子 得到的礼物…..
一个哮喘病人- 那个时间里同结核病一样苍白的优雅的病 – 春天的 花粉居然是他的天敌,
一个白日梦患者 他为什么愿意过着昼伏夜出的鸟类的生活,为什么如此地害怕失眠……
19世纪90年代初,一个十分典型的孔多塞中学生。上衣翻领的饰孔里插着一株白茶花(那个年代的风尚)。衬衫领子是裂口式的,胡乱地系着湖绿色的领带,穿着扭曲的长裤和飘动的礼服。一个有点过大的脑袋。一头波密的黑发。漂亮的眼睛(在迷人的眼光里,对万物的了然而产生的悲伤沉淀在一种轻快的狡黠中),夸张的优雅,略带一点年轻人的自命不凡,再染上一点点“恶的意识”。
他知道,写这本书会花去他许多个白天和黑夜—“可能是一百个,也可能是一千个”—需要无限的恒心和勇气。失眠症越来越严重,为了隔绝噪音,他让人将房间的墙壁全部贴上了软木贴面。房间里全是烟草的黄色烟雾和呛人的气味(哮喘和枯草热使他迫切需要抓住一个依靠者,过去是母亲,现在是文字)。透过世纪初的这层烟雾,出现了穿着一件长睡衣、外罩一件有许多格子花纹的再生毛线衣的普鲁斯特。他脸色苍白,有点浮肿,两眼在烟雾中闪闪发光。这是工作状态中运思的艺术家。他偶尔从笔记簿(黑漆布封面的普通学生笔记簿)中抬起头,目光好像黏附在家具、帷幔和屋内的小摆设上,他仿佛是在用皮肤的所有毛孔吸附着包含在房间里、瞬间中和自我里的现实,他脸上浮现出的恍惚的神情,好似一个通灵者正在接近不可见的事物。
一杯茶中的花园 “小玛德莱娜”,一种充作茶点的小蛋糕,看上去像是用扇贝壳那样的点心模子做成的,四周还有规整的一丝不苟的皱褶,普鲁斯特形容它的样子,“又矮又胖,丰满肥腴”。一个冬日的下午,他掰了一小块这种小茶点放进茶杯里泡软,准备食用。这时奇迹发生了,他记录下了那个小小的瞬间: —带着点心渣的那一小勺茶碰到我的上腭,顿时使我浑身一振,我注意到我身上发生了非同小可的变化。
在这个静谧的冬日的下午,它小小的皱褶里囚禁着的过往的所有时光,被舌尖轻轻一触就全涌了出来。而在另外的时间和地点,对另外的人来说,可能茶点还是茶点。
生活在公元前2000年前的凯尔特人对灵魂的信仰:人死后的灵魂,拘禁在一头牲口、一株植物或者一件无生命的物体当中,生者从旁经过,如果听见了这些拘禁的灵魂的叫唤,那些禁术就会破解,于是灵魂解脱,又回到尘世间继续生活。 “往事也一样”,他说,“想方设法回忆,总是枉费心机”。因为记忆的居所是如此捉摸不定:一是它藏在脑海之外,在智力的光亮照不到的角落;二是它隐匿在你意想不到的物体中,一个人穷尽一生能否遭遇到全凭偶然。
生活原来只是无数的瞬间
一个长年累月幽闭在房间里的哮喘病人来说,只不过是他找到了如此活着的一个意义的支撑,他要去做的一项工作:活着为了回忆。
他好像潜入了一条黑暗的河流,身边不时卷过杂色斑驳、捉摸不定的漩涡。这河流的心脏,搏动着的、透露出隐约的光明的,是视觉的回忆,因太过遥远,它还显得模糊。这渺茫的回忆中形象的碎片,它能不能弥合,能不能浮升到清醒的意识的表面?它上升,又下沉,当它无影无踪时又焉知不会从混沌的黑暗中升起来?他八次、十次地努力,直到肚子里的液体因跑动发出虚空的咣当声。 这就是“小玛德莱娜”,当它作为关于时间和追忆的一个意象被轻轻说出,它已经从物的实用性的桎梏里飞升,由一种普普通通的小茶点,寄寓了一种形而上的意味。 失去的时间就是这样找回的,“小玛德莱娜”的滋味就像茫茫黑夜中腾空而起的焰火,照亮了一个人智力所不能及的地方。那个曾经的世界就像舞台布景一样重新浮现:一个叫贡布雷的外省小市镇,临街的灰楼、花园,花园里从早到晚每时每刻的情状,奔跑过的街巷,午饭前游玩的广场和散步的每一条小径。它们是自动呈现的,却更多地带着心智创造的痕迹。在创造的激情驱使下,一个人以一生的心力投入了这项从未有人做过的工作:寻找失去的时间。
物的形状和色彩一旦消褪或者黯然,就失去了与意识会合的扩张的力量,而气味和滋味却会在形销之后长期存在,它们因脆弱更具生命,因虚幻更忠贞不矢。
于是,当人亡物丧,往日的一切荡然无存,一旦辨认出“小玛德莱娜”,童年的时光便又重现。于是这小小的茶点在阅读者的眼前生长膨大,变成了支撑起回忆的圣殿的一根根圆柱。穿过这些圆柱,循着气味/滋味的几乎难以辨认的蛛丝马迹,重新获得了写作者的那种狂喜:大街小巷和花园从我的茶杯中脱颖而出。
这个伟大的哮喘病人就像一个熟练的手工艺工人,在生命的最后几年里丰富即将出版的各卷的内容,修改已经排版的校样。每一次的修改都是增加一倍甚至两倍的篇幅,几乎所有可能的地方都被新的文本占据。
出版商吓坏了,他不知道这部书会膨胀到何等地步,他不得不早早签署了付印单,以挡住这股可能冲垮河岸的疯狂的洪流。回忆的事件是无限的,如果不是过早的死亡(那年他52岁)中止了他修改和校阅最后几章的企图,这部书还会恣意地生长下去。他死后,在带家具出租的房间里,他的床上一只沾上了汤药的污渍的信封上,人们发现了他写的几个难以辨清的字,这是他即兴想到的一个姓氏,他准备把这个姓氏和这个姓氏后面的秘密放进他小说的某个句子中去。同时代一位作家说:由此可见,直至临终,他创造的人物还在他的大脑中汲取养料,并耗尽了他的余生。
于是我们看到,小说中的人物在成长、衰老、死去—一切都在时光的流逝中瓦解、变质,而整个小说也同写作者一起生长、生活,小说和他的生活已交杂在一起。其间世界发生了很大的变化,他自己也发生了很大的变化,这种变化投射到小说中的人物身上,是他们更快地走到人性中恶的一面;投射到小说的叙事上,是整个文本呈现出一种经历很长时间才建成的、混合着好多种风格的建筑物的那种形式的美感:最初的叙事是感性的,柔美的,更多的来自于直觉、本能和无意识,越往后,他越来越喜欢像蒙田一样用一些逻辑很强的句式来陈述自己的思想。
应该说,许多年前,当他还是一个孩子,敏感,脆弱,神经质,他坐在花园里晚风吹拂的栗树下读《芝麻与百合》或者《弗罗斯河上的磨坊》。他待在那儿,一动不动地观察着眼前的一排玫瑰色的山楂花,他试图透过花的形象和气味看到这世界隐藏着的秘密。从那个时候起他就感到了痛—世上的一切停留在我们身上,就像停在我们屋顶上的小鸟。时间的摧毁性力量让他悚然心惊。小说第一部分对世间万物落木萧萧般的腐烂变质过程的描绘,让我们看到了时间这把刀子是怎样锐利地刺过一个人的心脏。
于是出现了那个有关回忆的著名的意象—小玛德莱娜点心。当泡着这种蛋糕屑的茶水触及上腭的一个瞬间,现时的感觉唤起了广大的回忆,这时,时间找回了,同时,它又被战胜了,因为一段过去变成了现在。发现带给他欢乐,他激动地宣称:犹如在空间存在着几何学,在时间中存在着心理学。由此他找到了一生的主题:在茫茫暗夜中,挽紧时间的缆绳,与时间玩一场藏匿与捕捉的游戏,寻找似乎已经失去但依然存在并准备重现的时间。
抓住瞬间,就像鸟儿抓住趾下的枝桠一样。因为只有这样才能让时间停下来。他觉得一个艺术家有责任这么做:用词语把这样的时刻固定下来。
外面的世界被车轮带着狂奔,这里的时间好像停滞了,沉静得像琥珀,像沉入河底的石。
现的悲伤——“在这个一切都会耗尽和消失的世界里,同美相比,有一样东西会倒塌、毁坏得更彻底,同时又留下更少的痕迹,那就是悲伤。”
时间行进到了1922年11月18日。一张没有血色的脸,脸上的胡子长得很长。目光变得极为强烈,像是穿过屋子看到了什么不可见之物。他看到的是死神,一个丑陋的胖女人,他不顾一切地叫了起来:“她很胖,很黑,全身穿着黑衣服,我害怕!”
在那间带家具出租的房间里,他凹陷、瘦削的脸在胡子的映衬下显得黑黝黝的,沐浴在暗绿色的阴影之中。人们把一大束蝴蝶花放在他不再起伏的胸口。他躺在病床上的样子,不像50岁的人,而像刚过30,仿佛已被他驯服的时间不敢再在他身上留下自己的痕迹。据说他死之前还在口述对作品的修改,重点放在小说中的人物贝戈特之死的描绘
人们埋葬了他。但在出殡那天的整个夜晚,在灯光明亮的橱窗里,他的书三本一叠地放着,犹如展翼的天使在那里守灵,这对死去的作者来说,仿佛是他复活的一个象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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